妹妹小我三岁,家里就只有我们两个小孩,还有爸爸妈妈和一个固定在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会来帮爸爸工作的人很好的叔叔。
小时候我们家是一栋租来的日式老式平房(那是当时只身来台中生活的年轻爸妈所唯一租得起的房子),老旧日式平房只有两个房间,分别是爸妈的以及我和妹妹的房间,至于客厅只摆着妈妈的嫁妆、藤制桌椅一套,于是爸妈的房间其实就是我们一家四口的客厅,最后是位于最尽头的厕所,每次我都得陪妹妹去厕所,因为她怕黑怕老鼠。
老旧日式平房在我国小六年级那年因为道路扩宽的关系被拆除,关于这件事情我是觉得有点可惜的,因为虽然它又老又旧,又黑又有老鼠,但它到底是一栋很有感情的房子,因为每次一下雨它就开始哭泣,每当那个时候我们总会靠着水桶脸盆去安慰它伤心的哭泣。
很快的,爸妈就以相同的房租在对街租到一栋下雨天也不用安慰它的三楼透天房。而这栋三楼透天房有三间房间,所以我终于可以结束和妹妹同床共寝的生活,因为妹妹的睡品很差,老是翻来覆去的;而客厅虽然依旧小但倒是足够摆下我们的电视了,对此我的感觉有点失落,总觉得还是和家人一起窝在爸妈床上一起看戏比较精彩;不过对于终于不用再陪着胆小鬼妹妹去厕所的这件事我倒是松了一口气,因为夜里还要被吵醒带她去厕所实在很累;只是妹妹对于这件事显然不是很开心的样子,但当时的我并没有想到那么多。
搬家的前一天,爸妈因为有要事,所以只有我和妹妹先去打扫新房。当妈妈把钥匙交到我手上的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种自己是个值得信赖的大人那般的成就感;当然我也是变成大人后才知道变成所谓的大人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当走进新房时,我开始为妹妹逐一介绍屋里的各个地方,直到我们来到爸妈房间,看到一个大厨柜。“ 这是爸妈的房间。看,还有一个大衣柜哟。”
“那可以在里面玩躲猫猫吗?”
“不可以,妈妈会生气。”
这句话很没有说服力,因为妈妈从来就不是那种会生气的个性,于是妹妹甩开我的手,躲进了衣橱里。“ 哥哥来找我!哥哥!”
“ 快出来,我要生气咯!”
这句话也很没有说服力,因为我的个性和我老妈一模一样。不过妹妹还是老实地从衣橱里出来了。
接着我们又看了其他地方,站在浴室前我也要妹妹也像我一样感受到成长的骄傲。“ 你以后就要开始自己一个人上厕所咯!” 但妹妹却癟着嘴,不知道在闹什么彆扭。妹妹常没来由的闹彆扭,我那时常担心她以后会嫁不出去而伤心,因为她总爱扮演新娘子的角色,每次办家家酒的时候,她总是固执的要扮演我的新娘。
固执的妹妹,我其实从来没有了解过的妹妹。
“ 哥哥,我们的房间是哪一间啊?”
上楼,我们来到二楼我们的房间,分开的房间。
“ 你要哪一间,我让你先选。”
“ 我要和哥哥一起睡。”
“ 妹妹,我们有两个房间了,干吗还要睡在一起?”
“ 人家就是不要一个人睡啦!”
“ 妹妹!”
“ 不管啦,我就是不要和哥哥分开啦!”
妹妹气呼呼的跑开了,我等了好久都不见她回来,想来她或许跑去爸妈那里,也就没什么在意的径自打扫起房子。等爸妈回来后,才发现妹妹没有去爸妈那里。
我们找了很久,终于在爸妈房里的大衣柜中发现了她,原来妹妹气跑后躲进衣柜里躲着哭泣,没想到这样就呆呆的睡着了,我那时候以为哭泣是一件相当花费力气的事情,然后长大后每当回想到这件事时,却有了另一种想法;我觉得等待比哭泣更花费力气,而当时独自一人躲在黑漆漆的衣柜里的妹妹,或许并不只是单纯的哭泣,还有那么大的一部分是在等我去找她出来——哥哥来找我!哥哥——而当时的我却忙着收拾房子,因为妈妈要我这么做。
“ 那我以后要嫁给哥哥,这样我就可以和哥哥一起睡了。”
我们围坐在一起吃泡面,已经恢复心情的妹妹说了这么一句话,不过我们都当她只是孩子气的玩笑罢了,甚至爸爸还闹她。
“ 长大后不嫁给爸爸呀?”
“ 不要!我只要做哥哥的新娘,我只要哥哥!”
我们还是笑。
孩子气的妹妹,天使般纯真可爱的妹妹。
天使般的妹妹后来怎么了?
天使般的妹妹后来长大了,在我国中那年。
国中时的我进入发育期,我开始意识到男女有别,于是我不再允许妹妹赖在我床上同我入睡,不再陪妹妹玩办家家酒让她当我的新娘,不再……我并不是讨厌妹妹,我只是觉得我们都该长大了,不该再那么形影不离的互相依赖。
只是我没想到这么做会伤害到妹妹。
妹妹变得很不快乐。
不快乐的天使。
天使拒绝上国中。
我不确定妹妹是不是潜意识的认为、就是国中这东西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妹妹讨厌国中,那是妹妹在我们家引发的第一场革命,妹妹不肯上国中。
革命的妹妹最后输了,她不甘不愿的升上国中并迎接她的发育期;妹妹开始变得沉默寡言,我们都很担心这样的妹妹,因为妹妹越来越明显的自我封闭,封闭的妹妹不再哭泣不再闹彆扭,妹妹只是习惯性的把自己藏在爸妈的大衣柜里。妹妹把自己封闭起来,我隐约觉得那个小脑袋瓜里像是包含了什么巨大的烦恼,然而爸妈、亲戚们却认为那是成长的必经过程。
“ 那个年纪的小孩都是那样的嘛!”
大人们都这么说,但他们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帮助这样的妹妹,他们于是祈祷,他们真心诚意的祈求神明帮助妹妹走出来,但谁也没想到、他们真心诚意祈求的神明居然要带走妹妹。
妹妹说她要出家。
那是妹妹升上国三的那年,妹妹已经躲不进衣柜里了,躲不进衣柜的妹妹在一次突然的离家归来时,宣告了她的第二次革命,她说要出家。
而这次,妹妹赢了。
我们简直吓坏了,我们哭得很伤心,我们哭到心力交瘁了却依旧改变不了妹妹的决定,因为妹妹趁着半夜自己偷偷溜出了这个家,什么也没带走,就留了张纸条,要我们好好照顾自己,不用再去找她。
等到我们花了好大的力气终于找到妹妹时,她人已经在禅寺里剃度为尼了,我们的身份在她面前一律只是施主;当时爸爸难过得痛苦失声,妈妈则是几乎昏厥,那我呢?我有点忘了,我只记得我们数不清的上山苦劝妹妹回来,然而得到的答案却是千篇一律的:我在这里觉得很平静,请成全我的决定。
但那次例外,最后那次,我独自上山劝妹妹那次。
“ 哥。”
我当时怀疑自己有没有听错,但是我转过身,那确实是出自于妹妹的嘴里,妹妹走到我身边,脸上的表情是我曾经熟悉的、那天使般的笑容。
“ 如果有来世,我真希望不要只是你的妹妹。”
“ 妹妹……”
我当时很想说些什么,说些什么:你理光头其实还蛮可爱的。或者是:要和她们好好相处哦。要不然:希望这里没有又黑又大的老鼠哦。都好,但结果我却是哽咽得什么也说不出口。
当妹妹换回平静微笑的同时,我的眼泪滑落。那是最后一次听到妹妹喊我:哥。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妹妹。
从此后我们不再打扰妹妹。
爱是成全。这是我们从妹妹身上学会的最大道理。



